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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安晃荡回忆
  • 作者:雪茄繁繁 发表于: 2006-04-05 12:36
  • 西安 游记 回忆 城墙 偶然高調 中华各地
  •     如果不是间隔着便会有一整天的阴雨绵绵,每日里被春日那让人犯困的阳光晒着,我几乎便要认定这是北方,也许没有风沙,也许并不干燥,但有炫目阳光的北方。
        然而,总觉得自己在做梦,或许是因为现在很困,或许是因为那个决定的突兀与不可思议,明明就是我熟悉的川大,熟悉的成都,熟悉的潮湿的春天,怎么可能?然而每日里的衣食住行总在提醒我,在西安的时候,在西安的时候……
        当我还游荡在西安的大街小巷时,脑袋里就在为这篇文章谋篇布局,然而计划终不如变化快,回成都已经十天了,我的这支笔从未在纸上落下任何蛛丝马迹,一面催促自己,快写快写吧,一面安慰自己,搁一下搁一下吧,欲速则不达,宁缺勿滥啊,于是拖啊拖啊拖到现在,拖得久了,自己都有点看不惯了,滥也没办法了,滥竽充数了。
        一、飞机
        西安是我心中的京城。因为那统一六国的秦王朝,抑或那个泗水亭长一手建立的汉朝?还是有着两个著名女人的大唐?我不知道。在我的意识里,它便是一座永恒的京城(虽然自唐以后再没有成为历史上的都城),它在开始的时候承载了一个帝王的希望,承载了一个帝国的所有,然后是下一个帝王,下一个帝国。从一个帝王到另一个帝王,从一个朝代到另一个朝代,它始终承载着这个民族,振兴与灭亡,辉煌与衰落,它始终没有抛弃这个民族,抑或这个民族从未丢掉它,于是它便成了一个民族的寄托,寄托着上下五千年。
        从一个千年到另一个千年,它依旧是那一座城池,依旧在那个地方,延续下一个千年的梦想。
        于是便及其渴望用一种翻越秦岭的“北上”的近乎膜拜的方式去那个我心目中的京城,然而铁道部门和黄牛公司不允许,由于“去京城”的渴望远远大于“北上”的方式,于是我抛弃了高姿态的铁道部门,给可恶的黄牛大叔大婶一声拜拜,投奔了日理万机的航空公司。
        去西安的心情是如此的急切,急切到我玩了一个通宵之后,忽略了吃早饭。因此我在五十几分钟的航程里吐了三十分钟。然而那种大脑缺氧小脑缺锌血液缺铁骨头缺钙胃里面却翻江倒海什么都不缺的感觉,在整整两个星期后的今天已经被我遗忘得差不多了。
        唯一无法遗忘的依旧是“北上”的遗憾,我渴望着火车的长途跋涉翻山越岭,以昭示我进京的艰难险阻以及我对京城的顶礼膜拜。我以为我可以翻过那云雾缭绕的秦岭,我以为我可以看到渭河平原上成片成片的油菜花开(后来我才知道西安几乎没有油菜花),然而我终究是从一个君临天下的高度接近我的京城,而不是仰望的角度。
        有遗憾终有弥补,快到咸阳机场的时候,飞机从厚厚云层上方的平流层下降。和成都一样的烟雨朦朦,有一点失望,失望之余透过舷窗,阡陌分明的渭河平原啊。被黄色土埂分开来的地,一块一块的绿色,包围着群居的几家住房,纵然是烟雨朦朦,只这一瞥之间,我便知道,爱上了。
        虽然我想火车上也能见到此景,然而终是没有浪费这个高度,如此的第一印象。
        二、火车
        如果按照时间顺序来排列,居于第二位的交通工具肯定不是火车,然而若以交通工具的构造复杂程度来算,火车或许是应该排在第二位的罢。
        离开西安那天天气甚好。阳光如今天一般,毫不吝惜地大把大把地撒向每一个角落。火车下午四点出发,太阳一寸一寸从山头消失,火车也每分每秒全速离开西安。
        暂且忘记这十几小时痛苦的旅程吧,让我从回忆里搜寻出一丝快乐的东西来。
        我终于颠簸在了梦寐以求的秦岭。然而因为天黑,我没有看到秦岭的模样,时间已经接近深夜,开始犯困,身体也开始不舒服。我放弃了睁大眼睛趴在窗上去勾勒山的轮廓的想法,磕我最爱的瓜子,一颗接着一颗,于是我毫无倦意,而且如此快乐。
        火车确实是一个极好的交通工具,对我这种爱说话的人来讲。兴高采烈眉飞色舞。一个车厢里基本上除了陕西人便是四川人,于是我便极力向那些陕西人推荐四川好吃的东东,也顺便和那些四川人交流吃过的美食,那个时候我心的天平是真真切切偏向成都的,一直想着那些美味,回成都的路开始变得漫长。
        这样很不好,我知道。脑袋里不能只有那些鸡鸭鱼肉,不能一直想着吃香喝辣。我应该想一些健康的、积极的有意义的东西,用来写完这一段关于火车的故事。
        然而这段单调的旅途啊,我来不及品味身边都是陌生人的那份孤单,也来不及总结这趟旅行的收获,甚至来不及睡一个觉,能睡着的觉。我只是单调地重复着磕瓜子,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焦灼地期待着它的到站,归心似箭,甚至异想天开能回去上第二节的邓论课。
        我必须承认对我来讲这是一趟没有营养的列车,或者说,对这趟列车来讲,我是一个丝毫没有内容的乘客。
        三、汽车
        喜欢北方,喜欢北方的太阳。
        在西安起床时间平均比在成都时早两个小时,却能看到在成都即便是两个小时之后也看不到的太阳。七点出门坐上600路从城市的西南角一路东进北上,进城。
        最为喜欢自西向东的那一段路程,坐在双层大巴的二楼第一排,横平竖直的西安街道让我有充分的条件想象着自己如夸父,向太阳升起的地方一路奔跑。一天的奔波也在这太阳的注视下揭开序幕,于是精力充沛。
        孤独的坐车人总会把头扭向窗外。于是我看到了守在站台上的人群,早上七点的时候。我确定地知道那个时候我的嘴角扯起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表示笑容的弧度,因为我想起了早上八点与太阳一起睡觉的成都的同志们和那冷清慵懒的街。六点多便守候着西安的太阳啊,如果你不小心也洒一点光芒去那个赖床的城市,它会不会便不再慵懒?
        去西安前夕,走在学校荷花池边,眼瞅着一池的柳树,脑袋里想的全是这样一句话:“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于是我一脸憧憬地想象着我即将看到的绝胜烟柳。可是后来我很失望,因为我只看到两处有柳树的地方。一处便是在公交上看到的一条马路,在尘土飞扬中飘摇的两排柳树。没有烟的感觉,也没有新绿色,我只看到两排憔悴的树在夹杂着汽车尾气的风里瑟缩。心疼得让我回家之后用洗面奶洗了两次脸依旧感觉还不够新鲜。
        于是真真切切地怀念起学校里得一池烟柳,也清清楚楚地记得坐在池边的石凳上仰头望着池对面那柔软如烟的柳枝和自己头顶上鲜亮的新绿。
        11号早晨,成都。
        坐在去机场的公交上,天还极黑,一路只见车灯。路过一片小区,楼上已零零星星亮了几盏灯,扭过头眼触这桔黄的温馨,我的心也蓦然变得温柔。脑袋里闪过一句话:这样桔黄的灯照亮了回家的路。还未离开便想到了回家。然而当我坐在大巴上眼触着那满是灰的憔悴想念那一池的新绿时,我并没有因为先有的预言似的想法而顿感失落。想念也是一种获得,在西安我的想念悠然自得。
        孤独的坐车人就这样在双层大巴上面对着一座城在我的眼里摇摇晃晃,摇摇晃晃的风沙,摇摇晃晃的人流车流,摇摇晃晃的店铺招牌,摇摇晃晃。
        四、脚
        用得最多的,还是自己的一双脚。走过大街小巷,逛过商场,上过钟鼓楼,游过芙蓉园,登过城墙,一直支撑着一具疲惫至极却不乏激情的躯体。
        现在这具躯体体力充沛却没有丝毫激情。固体物理老师继续絮絮叨叨照本宣科她的晶体结合能,坐在古老的一教充满阳光的教室里,听不清她讲的东西,也理不清自己的思路,但这些并不妨碍我喜欢一教,喜欢这栋夹在一堆现代建筑里显得无比沧桑的古老的建筑,一如我喜欢西安的城墙、雁塔和大街小巷那一水儿的仿唐建筑。
        徒步从市中心到纬二街的时候,见过唐乐宫,虽然明白它是现代建筑,但着实喜欢那墙上唐舞女的图案,就好像明知道芙蓉园是私人开发的一个赚钱的公园,掏出半张老人头还是在一群仿唐建筑里玩得不亦乐乎。
        于是,很显然。更加喜欢的便是一些真正古老沧桑的建筑了。
        钟鼓楼在我印象里并非古老,也许是因为明朝,然而好歹人家也好几百岁了。先去登的钟楼,从地下通道里蓦然见到自然光,伴随着一个巨大的阴影。走在东西南北大街的时候并不认为钟楼有多高或者多大,然而当它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时我却只能仰望,一种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迅速逃离,沿着台阶跑上楼去。
        二楼的大厅里正在乐器演奏,扬琴古筝编钟编罄笙,春江花月夜。站在那儿静静聆听这五种乐器的完美合奏,我笑了,有点后悔小时候学琴时没有坚持下来。当音响里突然出现浏阳河的曲子时,我赶紧继续上楼逃离这“是非之地”。木楼梯迂回旋转上升,只可惜没有吱吱呀呀,到顶的时候,手抚着栏杆开始东西南北绕着圈走。正东正南正西正北平视,四个城门,心下暗暗发誓,要到那四个城门上来望这个钟楼。俯视脚下的人潮汹涌,却不幸看到了包围着钟楼的园圃,很丑。
        鼓楼周围没有那红红黄黄绿绿的花团锦簇,楼上处于维修期,只在二楼围着那二十四节气的大鼓走了一圈,认了一圈篆书。记得小秋也写过这二十四面大鼓,便误以为他也上来过,于是当我把手放在那青砖的围栏上时,我在想,这块青砖记录过谁的掌纹?可有他的?不过后来亦知道了他没有登过鼓楼。
        因为书院街小摊上卖的碑拓,我决定去碑林看看。
        临时展厅里展了几尊佛像。掀开厚厚的门帘进去,展厅名称镌刻在一块被照耀的五彩流光的石头上,面前厚厚的玻璃亦显得亦幻亦真,与整个展厅的黑暗对比起来,我顿时头晕目眩。佛像并没有多大的独特性,很快地我进了碑林的正式展厅。
        带着刻刀的痕迹,带着刀斧的痕迹,带着风霜的痕迹,带着拓碑后边缘上墨渍的痕迹,一块块的石碑就如此跨越时间毫无遮隐地出现在我触手可及的范围内。闭上眼睛伸出手,手底延展出凹凸。耳边是一个年轻的翻译对着一对欧洲老头老太叽叽咕咕,不知道是哪国的语言。除此之外,一切都很静谧。一瞬间我以为我可以遗忘时间,放纵自己在虚无飘渺间。
        手指慢慢滑移,我辨认着一个个的颜真卿米芾欧阳询柳公权……没有比较没有研究,脑袋里滑稽地闪过神雕侠侣,郭靖送杨过上钟南山时从“臭道士”嘴里听来的故事,林朝英与王重阳的打赌,黄药师的聪敏过人。以手抚碑之后用手指在石面上写字。还来不及想到自己应该是抚碑的林朝英还是老邪,只是想起握着软石粉的手轻轻扶过碑面,碑开始慢慢在我手底变软,变软,变得一团稀泥。咧嘴一笑,撤开手,睁开眼睛,背着我的书包摇摇晃晃离开。
        碑林的旁边便是文昌门,这个门不甚好看,既缺乏雄壮也无粗犷,想来是因为偏门的缘故,于是鄙夷地想登城墙的时候决不从这儿上去。
        大雁塔北广场据说是以音乐喷泉吸引游客的,我错过了它的喷泉却丝毫不后悔。
        十三号,周一,早晨十点。广场上一群老爷爷老太太在跳舞,在好多地方见跳舞的爷爷奶奶见得多了,开始的时候丝毫不以为异,直到我发现他们的旋律来自于一个老太太手里的口琴,莫斯科风格的曲调,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比那太阳还漂亮,突然之间,我泪流满面。
        继续往大雁塔的方向走。沿路的柱子上全是泛滥的刘禹锡白居易……一面感叹着沿途雕塑的工艺精湛栩栩如生,一面絮絮叨叨念一念柱子上的七言或者五言。
        绕过慈恩寺的围墙,到了正门口,对玄奘法师塑像的兴趣却却以及对慈恩寺大雁塔门票的望而却步——并非票价太高,而是性价比太低——于是在正门随意又看了看漂亮的大雁塔,仰头望了望悠悠蓝天,几片自在的白云,几只摇曳的风筝,然后离开。
        陕西历史博物馆在大雁塔到小寨的路上。四平八稳的建筑,青砖青瓦在阳光下傲然独立。买票进了前庭便爱上了两边的回廊,然而我却没有想到要去那儿摸一摸漂亮的红柱子,而是直接穿过前庭用一口气快速跑上数十级台阶,站在大厅门口,却迟迟不敢入内。屏住呼吸,保证我的鞋不会发出声音,悄然进了一号展厅,瞬间我便发现了我的舛误。我居然是从出口进去的,然而没有折回,我逆着时间的顺序随便游移。
        橱窗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映入眼帘,越过厚实的玻璃,也许还越过了放大镜。从铁器到青铜再到石器,我才发现原来我已经走到了蓝田展区,再沿着自己的脚步,沿着时间的顺序,一步便是数百上前年甚至上万年。尝试着不看标牌,我努力辨认着那些石头工具的用途,自得其乐地走过了好几十万年。金属开始逐渐取代石器,展览石头仅是建筑用的漂亮瓦当,呈现的材料已不仅限于各式各样的工具,而开始出现装饰品、祭祀用品……我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套柞钟(一套八枚的编钟成为柞钟),钟上一共刻了七篇铭文,趴在玻璃上仔细辨认着那些篆书,脑袋里却是在搜寻专业课上老师讲材料发展史时PPT上演示的一个个出土文物,就如同看到唐三彩时我关注的是墙上的化学成分。心静不下来,字也认不得,悄悄踱步离开。
        一路走来,沿途的铜锡合金铸造成的物件上都附带着诸多我不认识的篆字,面对着这些看起来厚重且悠久、对我来讲有着陌生故事的青铜器,我没有去想象与猜测背后的故事,除了铜镜。
        唐的铜镜花样繁多,面对各式各样的形状各式各样的花纹,镜面早已映不出人像,但它记录的那张脸,就如同顾恺之的名画么?那又是一个有着怎样心性的姑娘?想起自己从前遗失的两把谭木匠的梳子,捡到它们的人又会怎样猜测呢?于是有种冲动想要在现在正躺在我包里的第三把谭木匠上写一点什么,然而也许是因为梳子太小,也许是觉得猜测的过程会比较有趣,我终究没有落下只言片语。
        从博物馆出来,坐在前厅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仰头看天上,太阳很眩,我的头也有些晕眩。为时尚早,于是我又摇摇晃晃到了芙蓉园。
        园子并不特别大,那个湖可能与学校新校区的明远湖差不多大,湖边的垂柳是我在西安看到的两处柳树之一,柳树并不好看,但是周围的建筑却让我欢喜得不得了。
        院子里有一些表演,杂技、高跷、民间绝活还有秦腔。已经6点多了,天开始慢慢变黑,本来就比较冷的天气变得愈发的冷,风很大,带着细沙子刮得脸和手生疼,站在戏台前,仰头看了一出《三滴血》。用冻得通红的手给梧桐阿姨发了一条短信,说,我在听秦腔。
        因为时间计算的失误,为了节省时间坐上回成都的火车,我从那个不甚雄壮也不粗犷的文昌门登了城墙,文昌门位于东南角,绕着优弧,我顺时针开始走。于是越过了正南永定门、正西安定门、正北安远门,终没有时间再去正东常乐门上看钟楼了。本打算自火车站对面尚德门的云梯下城,仿佛一个攻城失败的士卒,真正走到那,扶着墙砖往下看了一下,腿开始哆嗦,根本没有办法下去,放弃了这个想法我原路返回从安远门下去了。登一次城墙我食言三次。
        刚上城墙的时候正值正午。经过数日奔波我的身体也疲惫至及,又累又困,倦意沉沉地拖沓地踩着一块块青砖前进,感觉很微妙。提着泡面背着书包像一个垂头丧气的败兵之卒,绕着右手边的城前进啊前进,越过一块块墙砖,正午太阳照耀下的西安城在我眼里缓慢变换。总以为城墙应该是一个寂寞而感伤的地方,凝结了太久的故事,每块砖都在无声地诉说,我却听不见。
        昏昏沉沉坐在角楼的台阶上,把头埋进自己手里,几天奔波里快被我遗忘的来西安的初衷却在这一时刻变得清晰:人潮汹涌中的抽身而退,仿若一条脱离时间的鱼,游弋在另一条陌生的溪流,孤独却又自得其乐,然后恍然间终于明白我的路。
        可是提着瓜子泡面走在夺目阳光里的我却只是一个行色匆匆的赶路人,疲惫而憔悴的匆忙,仅是赶路而已。不曾体味人潮汹涌的空旷,不曾体味满眼陌生的熟悉,不懂得自己孤单的快乐,不明白自己前进的方向。
        我努力分辨着空气里的声音,渴盼能听到来自这段明城墙的故事,却只听到风的声音与自己的呼吸,我突然笑了,城墙它老人家年纪大了,我能理解它的耳背与沉默。于是突然间我听到城墙也笑了,老人家舒展眉目,在春风里笑得如此安详。
        于是,我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继续提着我的泡面背着我的书包摇摇晃晃上路,舒展眉目,在春风里笑得如此明媚。
        2006.3.24——2006.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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